路易再一次睜眼，看到的是棕色滾木做的屋頂。

“醒了？”

一個聲音淡淡地問。

路易張了張嘴，試著回答，結果……

“嗬——”

這幅場景莫名的熟悉。

如前一次那般，路易掙紮著坐起來，觀察周圍的環境。

他在一間石頭堆砌而成的小屋裏，它有木制的屋頂和一些陳舊的家具，不遠處的壁爐燒著火，所以即使在深秋季節，他身上只蓋著一件毯子，也不怎麽覺得寒冷。

他的斜對面有一個金發男人。這個男人坐在墻角，一腿伸直，一腿彎曲，頭微仰著靠在墻壁上，右手正拿著一個什麽小東西有一下沒一下地亂拋著玩。

路易又低頭看看自己。在打算把枕頭塞到身後以便坐得更舒服一些時，他發現枕頭旁邊有一瓶擰開過又旋上蓋子的礦泉水，這讓他不費什麽勁兒就把它打開了。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終於，他幹得冒煙的嗓子在被清涼的水分浸潤後可以慢慢地說幾句話了：“多久……我睡了？”

“三天。”

“……我們在哪兒？”

“你以為呢？你這個白癡，我們在一個破破爛爛什麽也沒有的山間小屋裏。”

金發男人說的這句話仿佛把自己也給氣到了，他把手裏的東西一扔，站了起來。路易註意到那個東西可能是個果子或者是小沙包什麽的。

這個男人一臉怒容地朝路易走來。他拖過一把木制靠背椅，反著坐下來，雙腿大開騎著它。他的手交疊著，搭在椅背頂端，又把頭擱在手臂上。

“滿意了嗎？”他氣沖沖地問，“你現在感到高興嗎？我們躲在這裏？你現在舒服了吧？”

“……萊斯特。”

“為什麽，路易！”萊斯特氣憤地拍了一下椅背，“我們本可以有一晚上的時間處理現場，幹幹凈凈，然後輕松離開，你為什麽自己放火？！”

“對不起……萊斯特，”路易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我應該自己完成那些……”

“那你至少可以叫我從旁指導！而不是自作主張！”

“我很抱歉沒有尊重你的專業……”

“誰他媽是在跟你說專業？！”萊斯特難得地罵了一句臟話，這說明他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他質問道，“你這個該死的混蛋！如果我去得晚一點，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燒死在裏面？！”

“不……我會自己出來的。”

“你會嗎？看看你那副軟綿綿的德性，你會嗎！”

“我會的，我答應過你，”路易回答，“你得到了我的保證，記得嗎？”

萊斯特一時語塞。半晌，他的神情慢慢緩和了下來，路易的話讓他郁悶的心情好了不少，但是他的喉嚨裏還是發出一聲不滿的嘟噥。

路易當然也已經意識到自己肆意妄為給他們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來呀，萊斯特……”他用一種向往的口吻問道，“跟我說說這幾天發生了什麽？”

萊斯特看了路易一眼，後者眼裏的討好讓他的怒火消了一大半。

實際上，從火場逃離後，路易就不省人事了，萊斯特不知道應該管這個叫昏迷還是沈睡，反正路易一睡不醒，萊斯特就像帶著一尊木乃伊在旅行。而且，在旅行起步時，這個木乃伊的狀態還非常糟糕，全身都是血汙和塵土。

為免人們起疑，萊斯特不能拖著渾身是血的路易往人群聚居地走，畢竟他自己也渾身是血。他只能開車往人跡罕至的森林裏去，到處找水源。

在淩晨時分，他終於找到了一條小溪，他先是偷偷摸摸下車排查周圍的不安全因素，以免碰上什麽沒事找事跑到深山裏露營的戶外愛好者或者成群結隊的童子軍。確認這周圍沒人之後，他先把自己洗幹凈，又把路易弄到水源邊擦洗幹凈，給他們倆人換上行李裏多餘的幹凈衣服，再把那些到處都是凝固發黑血跡的衣服處理掉，然後不得不再把還在死屍狀態的路易拖回車裏……

他，偉大的吸血鬼，業內聲名赫赫的殺手，幹完目標後還能嚼著口香糖哼著歌輕飄飄走出大樓的萊斯特·德裏昂科，到底什麽時候這麽狼狽不堪過？

萊斯特這幾天積攢了滿肚子怨氣，現在對著這個可惡的罪魁禍首又發不出來，這讓他只能換一種發洩方式，以免把自己憋死。

萊斯特的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他開始了他的喋喋不休，簡直就像一個對好萊塢明星如數家珍的追星女孩從馬龍白蘭度是不是世界上穿皮衣最帥的男人念叨到湯姆霍蘭德最近一次采訪裏的劇透到底是不是有意為之那樣，抱怨著他這幾天的經歷。

於是路易便知道了，在他昏迷之後，他親愛的萊斯特費了多少功夫才把他們倆弄弄幹凈，看上去不那麽像兩個潛逃的殺人犯。

做完這一切，萊斯特又是怎麽帶著他在盡量繞開居民區的前提下一路北行的。期間他們換了一輛車，加了幾次油，買了一些礦泉水和罐頭。在經過第二個加油站的時候，隔壁便利店熱心的收銀姑娘莫拉塔想要萊斯特的電話，萊斯特只好以手機暫時沒電為由給了個假號碼，其實也不是假號碼，因為那確實是他的號碼，是無數備用號碼中的一個，但他以後絕對不會使用。

至於倉庫裏的後續，萊斯特在第三天中午簡單上網了解了一下。

那裏本來就人跡罕至，火是在半夜燒起來的，等到清早有遠處的人不知道是因為聞到味道還是看見濃煙而終於發覺的時候，它已經燒得幾乎什麽都不剩了。

幾十分鐘後，滅火隊員從市區趕到那裏，因為缺乏可燃物，火勢早就弱到幾近於無，他們意興闌珊，草草滅掉了最後的火星就離開了。

隨後趕到的警方除了一具燒成焦炭的無名屍體之外什麽也沒得到，因為縝密的萊斯特一開始就沒有在那放過多的東西。他們選擇了市面上最常見的車型，還有這個距離人口密集的市區足足幾十公裏的廢棄倉庫，除了一把刀，一把槍，一些麻繩膠帶和若幹桶汽油，其他的什麽都沒帶進去。

萊斯特在把路易拖走的時候沒忘了見縫插針地撿起小刀和手槍，甚至他坐過的木頭椅子都被他一腳踢進了火堆裏。而縱火惡棍路易··普都拉雖然混賬透頂，最起碼還記得他說過幹活兒要帶手套，所以萊斯特要做的只是把路易拖走後摘下那雙粗麻布手套處理掉，而不用管那些汽油桶上面會不會碰巧留下什麽指紋痕跡。——退一步說，即使有，案底清白的路易也沒有任何資料可以比對。

法醫檢驗表明死者是中老年男性，死前似乎受到過不止一人的虐待。因為鼻腔到咽喉到肺部一路下來都幹幹凈凈，所以是死後才被燒成那樣的。當地警方查證了半天，對此束手無策，也沒人認領，只能歸為懸案，猜測是哪個幫派懲罰叛徒之類的。

當然，感謝各州政府的各自為政，他們也絕對沒法把這個郊區倉庫的殺人焚屍案和小半個月前幾千公裏外約克市內某個同樣沒有其他證據可循的神父離奇失蹤案聯系在一起。

而路易，這個萊斯特口中無恥的小混蛋，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一直呼呼大睡，一點主動性也沒有，全要萊斯特替他幹。

萊斯特不僅替他擦幹凈了血跡，換上了衣服，還在某個不起眼的汽車旅館住宿的時候為他洗了個澡——這個所謂的洗澡，簡直是全套服務，刮臉，洗頭發，上護發素，吹幹。

在萊斯特吃三明治或者罐頭填飽肚子的時候，他也沒忘記給路易弄了點葡萄糖，免得路易的身體因為缺乏能量而過度消耗體內儲存脂肪。雖然即便如此，三天沒有正常進食的路易，臉龐還是消瘦了不少。

當他們經過這個小屋，萊斯特借口說，在他們公路旅行期間，他的夥伴因為前一夜醉酒，現在不省人事，需要稍事休息，好心的老夫婦就同意把這間屋子便宜租給這兩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

好啦，當他們安安生生地在這兒住了一晚上之後，早不醒晚不醒的路易·普都拉居然在暖烘烘的室內醒來了，渾身清爽，頭發幹凈，體體面面，唯一的不適就是喉嚨發幹一時說不出話。而那個倒黴又貼心的萊斯特雖然又氣又急，不情不願，但考慮到路易大概沒什麽力氣，索性連瓶蓋都提前幫他擰好了。

最終，這整整的三天，苦哈哈的三天，對於萊斯特來說是人生低谷的三天，對於路易仿佛不存在，他什麽也沒有經歷過，就這麽從死機狀態一鍵覆原了。

路易掙紮著打算下床，萊斯特看他那副虛弱無力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只好走過去把他按下，然後靠著床邊坐下來，別扭地問：“幹嘛？”

無恥混蛋一句話也沒說，只給了好心的金發殺手一個大大的擁抱。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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